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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音樂只剩下成績:我們是不是太早把孩子推上舞台?


當三歲的孩子站在舞台上時,我們看到的是天賦,還是壓力?

在亞洲的音樂教育環境中,許多孩子很早就被推上舞台。但音樂的真正意義,或許遠不只是成績與掌聲。


前幾天在臉書上滑到一段短影片,是一位非常年幼的女童,已經登上舞台,與管弦樂團一起彩排海頓《D大調第十一號鋼琴協奏曲》,就背景的舞台,看來應該是一個國際上非常重要的音樂廳,孩子充滿傳統民族的打扮看起來像是中國人,背後伴奏的是外國職業樂團。


看似女孩演奏的流暢,雖然整體速度慢了一些,也沒有太大的差錯,底下的留言也是充滿讚賞,對於這麼年輕的女孩有這樣的音樂,許多觀影者表達稱讚,但我不是這樣的認為,我個人覺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現象,在影片後面我觀察到女孩似乎仍舊有點不知所措地看了下觀眾席的家長,內心似乎還是有些抗拒,想要盡快離開舞台正中央,況且這還只是彩排影片。



試想看看:當真正演出時觀眾入場、燈光亮起、掌聲響起,對這樣年紀的孩子而言,走進舞台到鋼琴前面時,湧上心頭的壓力恐怕更加難以想像。


看到這樣的畫面,我忍不住思考一個問題:這樣的舞台,真的屬於孩子嗎?



亞洲音樂教育的一種常見模式


在許多亞洲家庭中,讓孩子學習音樂幾乎是一種很普遍的選擇。


家長往往希望透過音樂來培養孩子氣質,成為孩子的第二專長,又或許期許孩子在比賽或考試中取得耀眼成績,於是孩子很早就開始學習樂器。接著很快就進入另一個階段的循環:「檢定—比賽—表演—升學」。在這樣的過程中,很多家長與老師往往期待孩子能夠「快速看到成果」。父母希望孩子很快彈出完整曲子、很快登台演出,並且很快參加比賽獲得名次。


像我自己學習音樂的歷程也是這樣,大約六七歲就學習鋼琴,然而父親的要求,就是每天至少要練習一個小時,並每首曲子都要反覆練習七次,且每週都要有「新的曲目」,那時候對我自己而言,我似乎越來越討厭鋼琴,演奏鋼琴,好像只是為了符合他們的期待,並不是真正的陶冶自己的性情,甚至有時候害羞的我還要在客人來訪時,硬著頭皮上前演奏一曲,淪為熱鬧氣氛的工具,其實最後也將學習變成是一種應付,或是找尋各種方法,盡可能減少自己的壓力與痛苦,趕快的完成練習作業,好在我最終還是愛上了古典音樂,自己選擇參與術科考試進入音樂系學習,並持續從事藝術行政相關工作。


然而音樂的成長其實是一件非常緩慢的事情。它需要的不只是練習,更需要時間、經驗與生活。如果在孩子還沒有真正理解音樂之前,就先承受成果的壓力,那麼音樂很容易從一種藝術,變成一種任務。




一個令人難忘的故事:電影《鋼琴師》與鋼琴家赫夫考特



在1996年的電影《鋼琴師》( Shine )中,講述的是澳洲鋼琴家大衛‧赫夫考特(David Helfgott)的真實人生故事。赫夫考特從小就展現極高的鋼琴天賦,但他的父親對於「成功」有非常強烈的期待——他希望兒子能在各種比賽中得到第一名,藉由贏得獎項來證明自己的優秀,就父親而言,也是他花了大把心思栽培孩子的成就,藉以獲得鄰居們的肯定與歡呼。


父親在多次尋求教授的時候,便以要求孩子演奏拉赫曼尼諾夫《D小調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做為目標,許多教授都直接拒絕不願收留孩子為徒。


這正是因為這首作品是鋼琴文獻中最艱難的曲目之一,象徵著鋼琴家的技術巔峰。就在這樣的壓力之下,赫夫考特一直將此曲視為學習的終極目標。


他一路朝著更高的音樂學院努力,直到進入紐約茱莉亞音樂院學習時,遇到一位教授對他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音樂並不是只有音樂。你必須去接觸世界。」


那位教授鼓勵他多接觸生活:透過旅行、觀察大自然、去感受世界。因為真正的音樂,不只是把音符彈對,而是把人生的感受帶進音樂。


然而,對赫夫考特而言,這個領悟來得太晚。他對於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執著,最終讓他在比賽後精神崩潰。雖然贏得榮耀,但卻因此經歷了長達數年的療養與精神治療,才重新回到舞台。


這個故事讓人不得不思考:如果成功的代價,是失去自己,那還算成功嗎?



郎朗的故事——成功但代價巨大


接下來舉的這個案例呢,我想大家都不陌生,正是當今無人不曉的中國鋼琴家郎朗,同時也是筆者非常景仰的鋼琴家之一,但對於他背後學習的經歷與坎坷,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郎朗出生在瀋陽,兩歲即展現音樂天賦,看完卡通《湯姆貓與傑利鼠》後就用鋼琴彈出裡面的李斯特《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中的旋律,打開他對鋼琴的興趣。三歲開始正式學習鋼琴,五歲的郎朗,腳都還沒勾到踏板的時候,就在鋼琴比賽中獲得冠軍,並舉辦他的第一場獨奏會,十幾歲的他更是已經榮獲德國與日本國際大賽冠軍,並在中國交響樂團成立音樂會上與樂團合作演出。


在這成功的背後,父親郎國任對他的要求極為嚴厲,甚至到了近乎極端的程度。


在他的自傳《我用鋼琴改變世界》中,也提到許多艱苦甚至痛苦的成長過程。對父親而言,音樂必須是一條成功的道路。而郎朗最終的確成為世界最知名的鋼琴家之一,站上紐約卡內基音樂廳、倫敦亞伯特廳、柏林愛樂廳、維也納愛樂協會金廳等頂級舞台,舉辦多場獨奏會,並和國際無數頂尖交響樂團合作不斷的展開他的巡演之旅。


但在成功的背後,必定是極大的犧牲。


幸運的是,郎朗後來找到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他的演奏充滿戲劇性與強烈情感,某種程度上,也是在重新找回屬於自己那份起初對於音樂的初衷與熱情。



國際鋼琴大賽的另一個問題


當我們實際觀察近幾年來各個國際大賽,蕭邦鋼琴大賽、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范‧克萊本鋼琴大賽等三個最重要的鋼琴大賽現象,確實培養出許多優秀的鋼琴家。但同時,也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越來越多的鋼琴家,演奏得「非常好」,卻也「非常相似」:技巧無可挑剔、音符完全準確、詮釋符合傳統。


然而當我們聆聽完他們的演奏,真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演奏者,卻沒有幾個。這些參賽者會去向特定的歷屆得獎教授學習,最終參賽者們演奏的音樂就很相近,大多數不是在「創造音樂」,而是在「複製音樂」,這樣的音樂教育與現象,侷限了他們對於音樂本身的自我視讀能力、判斷力,更糟糕的是,將自己的思想與創造侷限在特定框架中無法掙脫。


當所有人都在追求「評審會喜歡的答案」,音樂就逐漸失去了冒險的價值與意義。


中國樂評教育家周思宇,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YouTuber,她所推出的影片每每都值得我們細細聆聽與反思


另一條道路:阿格麗希與顧爾德


接續上面影片最後有著「鋼琴女王」之稱的阿格麗希演奏的蕭邦,順勢著介紹這位「叛逆」的代表和「鋼琴怪傑」之稱的顧爾德兩位傳奇大師。


阿根廷鋼琴家瑪莎‧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在1965年贏得第七屆華沙蕭邦鋼琴大賽後瞬間嶄露頭角,她的演奏從來不追求「標準答案」,有時狂野、有時衝動,甚至經常帶著某種「叛逆」,每每用她的熱情奔放,演奏著她獨有的音樂風格,數十年來以她毫不妥協、無拘無束的個性,風靡全球古典樂壇,正因如此,每一次的演出都充滿不可預測的生命力,感動無數人心。阿格麗希的恩師顧爾德(Glenn Gould),更是一位備受爭議的傳奇鋼琴家。


阿格麗希首度登台獨奏會錄音(整張十八首清單)
本文特別分享阿格麗希協奏曲(海頓、莫札特、貝多芬、蕭邦、柴可夫斯基、拉赫曼尼諾夫、蕭士塔高維契)播放清單

加拿大鋼琴家顧爾德(Glenn Gould)以巴赫詮釋聞名,但他的演奏風格非常「古怪」:總是坐在極低且破舊的小凳子上,一邊演奏一邊哼唱。帶著謎樣的演奏生涯卻在三十二歲時就宣布不再舉辦公開音樂會,他幾乎完全脫離了傳統鋼琴家的道路。然而,他對巴赫音樂的理解與詮釋,卻深深影響了整個古典音樂世界,有幸目前 官方 釋出非常多珍貴的錄影,讓我們可以一同透過影片一睹他的演奏風采。


顧爾德最著名的演奏莫過於巴赫的《郭德堡變奏曲》,總共錄製兩次,分別是他演奏職業生涯的開始與結束
顧爾德演奏貝多芬第十七號鋼琴奏鳴曲《暴風雨》
顧爾德演奏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上)
顧爾德演奏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下)

這些音樂家提醒我們一件事: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是標準答案。


音樂的本質,其實是生活。音樂不是為了贏!


回頭看赫夫考特的故事,那位教授所說的話,其實非常簡單:【音樂不是只有音樂】。


真正動人的演奏,往往來自於生活的累積:旅行的經驗、對大自然的感受、對人生的理解、對情感的體會與表達。


當這些元素進入音樂之後,同一首作品就會出現完全不同的生命。如果鋼琴家只是把自己關在琴房裡,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練習,那麼最後彈出來的,可能只是正確的聲音,但未必是在演奏音樂。


在今天高度競爭的古典音樂環境中,比賽、排名與成功仍然重要。它們可以提供舞台、資源與機會。但如果音樂的目標只剩下「贏」、「成功」,那麼我們可能會失去更重要的東西。因為音樂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技巧或獎項。


而是透過聲音,去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當鋼琴家不再只是追求完美的音符,而是願意把生命帶進音樂裡,從那一刻起,音樂才真正開始。


這篇文章期盼透過不同的角度讓讀者思想,讓孩子學習音樂,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是期望他真正喜歡上音樂,還是希望看到他在舞台上光鮮亮麗的樣子呢?我們是否太早要求孩子成為音樂家,而忘記讓他們先成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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