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維也納不再只回望過去（下）：一場正在改寫傳統的新年音樂會
- 紹綱 黃
- 1月27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已更新：1月29日
每年元旦清晨，當維也納音樂協會金色大廳的第一個音符響起時，迎接的不只是現場兩千多名觀眾，而是透過轉播連結起全球數以千萬計的聽眾。鏡頭在花海與樂團之間游移，指揮走上舞台中央，他的一次呼吸、一個停頓、一個揮手，都同時被全世界觀看。
到了二十一世紀，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早已不只是地方節慶，而是一場國際舞台上的音樂展示。人們不只是聽圓舞曲，更在看維也納要用什麼方式向世界說話。指揮也不再只是傳統的守門人，而成了風格與價值的策展者。
一、從地方傳統到國際舞台：新年音樂會的指揮新世代
到了近代，站上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指揮台的身份，也悄悄發生轉變。指揮不再只是維也納傳統的守護者，而逐漸成為風格的形塑者。
有的指揮強調歷史感，讓史特勞斯回到十九世紀的呼吸；
有的指揮追求透明聲響，使龐大的管弦樂團像室內樂般精緻；
有的則加入更當代的節奏感與動態層次，讓圓舞曲貼近今日的舞台語彙。
於是，新年音樂會也從過去較為單一的樣貌，逐漸轉變為多元詮釋的平台。它不再只是「再現傳統」，而是在每一年透過不同指揮的觀點，重新定義屬於這個時代的維也納聲音 —— 當金色大廳面向全球直播，這場音樂會也同步完成了從城市節慶，到國際文化舞台的轉身。
在這樣的轉變中，一批風格鮮明的指揮家，成為新年音樂會世界化的重要推手：
★ 阿巴多：線條清晰，讓新年音樂會像室內樂般透明。
★ 梅塔：用寬廣呼吸塑造歌唱性的圓舞曲線條。
★ 慕提：帶入義大利歌劇的旋律美感。
★ 小澤征爾：亞洲第一人，象徵新年音樂會真正走向世界。
★ 杜達美：注入拉丁熱情與舞台活力，讓節慶更具當代感。
對初入古典樂的聽眾而言，可以把新年音樂會想成一扇門：同樣是史特勞斯，卻因指揮不同，氣味、速度與情緒都會改變。聽的不只是旋律，而是「指揮如何說故事」。
近二、三十年來，曲目本身也開始鬆動。除了史特勞斯家族，維也納新年音樂會逐漸納入其他作曲家：海頓、莫札特、舒伯特，乃至輕歌劇作曲家蘇佩、澤勒、米勒克、齊雷爾與雷茲尼切克等。這些安排有時配合指揮個性，有時具有紀念性意義，也讓新年音樂會不再只是「史特勞斯專場」，而更像一場維也納音樂文化的年度策展。
二、聶澤-賽金與普萊斯：當代大師的交會
相較於過去強調權威與資歷，如今的新年音樂會更看重指揮與樂團的互動能力，以及向全球觀眾傳達音樂的親和力。在這樣的背景下，2026 年由加拿大指揮聶澤–賽金（Yannick Nézet-Séguin）登場，顯得格外具有象徵性。他並非典型德奧體系出身，卻獲得維也納愛樂高度信任，代表的是價值觀的轉向，而非對傳統的否定。
聶澤-賽金帶來一種既尊重傳統又富現代活力與包容性的詮釋。這是他首次登上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舞台，聶澤-賽金延續史特勞斯家族等十九世紀維也納輕音樂的核心精神，同時引入前所未有的曲目——包括十九世紀女性奧地利作曲家暨鋼琴家魏因里希（ Josephine Weinlich ） 的作品，並以公開出櫃的同志身份演出二十世紀美國非裔女性作曲家普萊斯（ Florence Price ）的《彩虹圓舞曲》，以音樂展現更廣泛的文化視野與多元、尊重與希望的價值精神。整場演出節奏鮮明、飽滿熱情，既有華爾滋、波卡與加洛普等傳統節慶舞曲，也透過曲目選擇傳達和諧、希望與全球祝福的主題，呈現出一種活力、現代感與傳統維也納風味兼具的音樂節慶氣氛。
誰是聶澤–賽金？
在近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逐步從「權威型大師」轉向「風格型溝通者」的脈絡中，聶澤-賽金成為極具代表性的人物。他現任紐約大都會歌劇院（Metropolitan Opera, New York）與費城管弦樂團（Philadelphia Orchestra）音樂總監（Music Director），同時也是蒙特婁大都會管弦樂團（Orchestre Métropolitain of Montreal）的終身音樂總監及歐洲室內管弦樂團（Chamber Orchestra of Europe）榮譽會員（Honorary Member），但真正讓他在歐洲樂壇站穩腳步的，則是 2008 至 2018 年於鹿特丹愛樂管弦樂團（Rotterdam Philharmonic Orchestra）的長期耕耘。在那十年間，他逐步建立兼具歌劇戲劇性與交響透明度的聲音美學，使他能在不同傳統體系間自由轉換。
在錄音與策劃層面，聶澤-賽金近年與費城管弦樂團在德意志留聲機唱片公司 （ Deutsche Grammophon ） 與英國狄卡唱片（ Decca ）推動兩條重要路線：一方面與俄國鋼琴家特理凡諾夫（ Daniil Trifonov ）合作拉赫曼尼諾夫（ Sergei Rachmaninov ）交響曲與鋼琴協奏曲計畫，重新整理浪漫派晚期龐大而精緻的管弦樂語彙；另一方面則策畫並錄製美國作曲家普萊斯的交響曲作品。 聶澤–賽金的指揮語言，並非以權威壓迫樂團，而是以呼吸與彈性引導聲音流動。他特別擅長在節奏中保留歌唱性，使管弦樂既具結構，又保有舞蹈般的自然擺盪。這樣的特質，使他能在史特勞斯圓舞曲的優雅與當代節奏感之間取得平衡，也讓維也納愛樂在保持新年音樂會傳統風味的同時，呈現更具現代感的線條與透明度。
佛羅倫絲‧普萊斯：被重新聽見的美國聲音—— 正典修復與當代策展的象徵
佛羅倫絲‧普萊斯是第一位作品由美國主流交響樂團演出的非裔女性作曲家，1885年出生於阿肯色州小石城，由母親啟蒙學習音樂，後來在波士頓新英格蘭音樂學院學習作曲，失婚後以教學、演奏、作曲來撫養孩子。約莫九十年前，普萊斯克服古典音樂界對女性與非裔人士的阻礙，她的作品以歐洲傳統形式上融入非裔美國旋律語言，這樣的風格在作曲界嶄露頭角。然而前衛的當代作曲家認為她的作品太保守，再加上種族主義與性別歧視，她大部分的作品在身後都被後人忽視，直到最近才又被重新發掘。
聶澤-賽金與費城管弦樂團錄製的《第一、三號交響曲》不只是復刻歷史，而是一次主動的「正典修復工程」，並因此獲得葛萊美獎肯定。並與美國小提琴家古斯比（ Randall Goosby ）合作兩首小提琴協奏曲，近年又在線上發布《第四號交響曲》，這種同時深化核心曲目、又積極回應被忽略歷史的策劃視野，使聶澤-賽金不再只是詮釋者，而更像一位音樂文化的策展人。也正因如此，當他站上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指揮台時，所呈現的不只是史特勞斯風格的再現，而是一種能在優雅、節奏彈性與文化視野之間取得平衡的當代語言。他代表的新世代指揮，不再只強調權威，而是以風格感、溝通力與歷史意識，為這項百年傳統注入新的呼吸方式。
普萊斯的音樂出現在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其意義不只在於多元，更在於象徵這項原本以德奧傳統為核心的節慶，開始願意回望被歷史忽略的聲音。當《彩虹圓舞曲》在金色大廳響起，它不只是異國作品的點綴，而是宣告這場音樂會正在從「維也納的節慶」，轉化為一個具有全球文化意識的平台。
延伸聆聽：普萊斯交響曲與小提琴協奏曲
三、展望 2027：索契夫的到來
當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在聶澤–賽金的詮釋中展現出開放與包容的當代語言後，2027 年接棒的索契夫（ Tugan Sokhiev ），則象徵另一種結構嚴謹、戲劇張力更強的方向延續。
索契夫自俄羅斯聖彼得堡音樂院畢業後，受邀擔任英國威爾斯國家歌劇院（ Welsh National Opera ）及莫斯科波修瓦劇院（ Bolshoi Theatre ）音樂總監，任內以歌劇指揮奠定他國際聲望的試金石，亦曾擔任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 Deutsches Symphonie-Orchester Berlin ）首席指揮暨藝術總監。
索契夫至今最重要的成就，莫過於與法國國家土魯斯管弦樂團（ Orchestre National du Capitole de Toulouse ）的長期合作，他於 2005 年至 2019 年之間率領法國國家土魯斯管弦樂團，超過十四年的時間，將法國國家土魯斯管弦樂團帶向國際，積極拓寬曲目視野，在柴可夫斯基（ Peter Ilyich Tchaikovsky ）、普羅高菲夫（ Sergei Prokofiev ）、拉赫曼尼諾夫及蕭士塔高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 ）的交響曲及史特拉汶斯基（ Igor Stravinsky ）芭蕾舞曲頗受樂壇好評，2017 年亦曾率團訪台與聲樂家曹秀美共同演繹歌劇選曲及德布西（ Claude Debussy）《牧神的午後前奏曲》（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及聖桑（ Camille Saint-Saëns ）《第三號管風琴交響曲》（ Symphony No.3 "Organ" ）。
索契夫以其戲劇張力及結構精準的標誌風格享譽樂壇，近年來索契夫頻繁與慕尼黑愛樂（ Münchner Philharmoniker ）、柏林愛樂及維也納愛樂合作，同時帶領由維也納愛樂、柏林愛樂成員所組成的愛樂銅管樂團（ The Philharmonic Brass ）定期合作，2025 年更是首度登上維也納愛樂定期於每年夏季夜晚於美泉宮（ Schloss Schönbrunn ）前所舉辦的仲夏夜露天音樂會（ Sommernachtskonzert ）與波蘭男高音別恰拉（ Piotr Beczała ）同台演出。
在新的一年開始時，人們不只是聽見音樂，也是在觀看一項傳統如何持續書寫自身的未來。2027 年交棒由索契夫站上金色大廳的指揮台，那不只是一場演出，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傳統將如何延續，並如何拓展新聲音的可能，真是令各界引頸企盼。
四、傳統不是保存，而是持續書寫
在新的一年開始時，人們不只是聽見音樂，也是在觀看一項傳統如何持續書寫自身的未來。今日的新年音樂會，早已不只是曲目的排列，而更像一場文化策展。指揮透過選曲、節奏、氣質與價值觀，告訴世界：維也納願意成為什麼樣的音樂城市。
當維也納不再只回望過去，而願意與世界對話，新年音樂會也就不只是節慶儀式，而是一場每年都在改寫自身意義的音樂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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